艾迪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,他们或许因为生下自己违法逃跑,或许已经被机械警察作为“生物垃圾”清除了。自然出生的婴儿拥有这样那样的缺陷,势必拖累社会,所以生孩子是违法的。但出于人道主义考虑,生出来就不能强行扼杀。
艾迪多次被机械警察抓住,但都被释放了。
那么,人类如何繁衍呢？按照父母的不同要求,孩子从“机械人工厂”定制出来。到一定的年龄,就换一套大一点的零件。当然生物大脑内的记忆是不会更换的。
这一天,艾迪又像往常一样蜷缩在垃圾房内。气温骤降,他冷得浑身发抖。这时,他看见一辆飞行汽车从天而降,K先生从车里出来,抱着一个大箱子兴冲冲地跑上楼。
“哦,我家米丽过生日喽!”K先生欢快的声音响彻耳际。
那个大箱子里装的一定是新买的“七岁套装”零件,米丽和艾迪一样大。
艾迪听见楼上传来K太太和米丽的欢呼,一家人忙着炒菜烧饭,然后点蜡烛唱生日歌。
叮零咚隆!一堆零件从垃圾管道中掉下来,那是米丽用旧的“六岁套装”。
夜幕降临的时候,一切都安静下来。不安静的是艾迪,因为楼上窗口里飘来的饭菜香让他的肚子咕噜噜直闹。
他攀着水管,爬上了窗台。他轻轻地跳进去,发现一双明亮的眼睛正盯着他。
“你……没睡？”艾迪心虚地问。
机械人睡觉,就是插上电源充电,此刻体内一切功能关闭,直到充电结束。
“嗯,”机械女孩米丽点点头,“我太兴奋了,睡不着。”
机械人也会兴奋？对了,机械人的生物大脑装有各种感情程序,比人类还完美。
“为什么兴奋？”艾迪盯着桌上的蛋糕问,那蛋糕几乎一动未动。
“因为明天我就要上学了呀,”米丽回答,“你饿了？吃吧,别客气。”
“谢……”艾迪的第二个“谢”字,已经被蛋糕堵回肚里去了。他狼吞虎咽的模样,看得米丽都忍不住舔了舔舌头。
“当自然人很辛苦吧？”米丽问。
“还好。”艾迪腾不出时间多说一个字,“你呢？”
“我啊,我可幸福了!”米丽的脸上露出笑容,“我既聪明又漂亮,爸爸妈妈喜欢我。爸爸今天还给我更换了更高级的处理芯片,上学一定成绩优异,老师同学都会夸奖我!”
艾迪已经将蛋糕“清理”干净,“我真羡慕你,”艾迪舔着嘴边的奶油说,“如果我也能变成机械人就好了。”
“这不是不可能呀,”米丽说,“只要找‘机械人工厂’的总工程师‘万能博士’,他就能满足你的愿望!”
“要很多钱吧？”
“他钱多得花不完,才不稀罕钱呢!”
冒着寒风,艾迪去了“机械人工厂”。心中燃烧着希望的火焰,身体竟然不那么冷了。
机械门卫的红外线目光扫描艾迪的身体,判定他的危险度为零,放行。
艾迪顺利地找到了万能博士。
令他吃惊的是,这个机械人的总设计师,竟然拥有一颗自然的大脑!万能博士的年龄已经很大了,头发花白而稀疏,脸上的皱纹几乎可以让人在上面捉迷藏。他的四肢、躯干已经换成机械,因此他看起来是一个滑稽的组合体：身体熠熠生辉,脑袋却垂垂老矣。
“孩子,找我有什么事？”万能博士的声音从喇叭中响起,看来他的声带也换了。
“您能不能……”艾迪害怕地问,“把我变成机械人？”
“这太简单了,”万能博士回答,“不过,你先帮我一个小忙好不好？”
“伟大的万能博士,需要我这个自然男孩帮忙？”
“是的,就像理发师可以替别人理发,却不能给自己理发。”
“医生可以给别人开刀,却不能给自己开刀。”
“哦,你很聪明,”万能博士的老脸上挤出一点笑容,“是这样的：我心脏上的一颗小螺钉失效了,这导致我不能乱动,怕心脏掉下来就此长眠。请你帮我找一颗合适的螺钉来,型号是N10c。”
“好的,到哪个车间去？”
“这是七年前的老型号,工厂早就停产了。你只能到外面去找,祝你成功。”
艾迪开始了寻觅之路。他先是在路上拦人,问他们有没有N10c的螺钉,那些机械人都用鄙视的眼光望着他,还有人扬着拳头威胁他滚蛋。
艾迪只好自己到垃圾堆里翻找,因为垃圾堆里最多的不是生活垃圾,而是人们用旧的零件。
他翻了两个月,拆开无数部件,还是没有找到。
他也去过“机械人销毁中心”,在这里,被淘汰的机械人瞬间化为灰烬。他指望着能找到维修后尚在服役的老机械人,但机械人更新的速度太快了,这里最老的机械人也是一年前的。
最后,艾迪终于绝望了。他突然意识到,世上可能根本没有N10c型号的小螺钉,那只是万能博士不愿帮助他的一个借口。
万能博士也瞧不起自然人啊!
又是一个夜晚,艾迪躲在垃圾房里哭泣。楼上的窗户里,依然响起K先生一家的欢笑声。
奇怪的是,垃圾房里还有一个人在哭。艾迪回头一瞧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!
“米丽,怎么是你？”
被扔到垃圾房里的,居然是米丽!她身上的零件散落一地!
“呜呜,爸爸妈妈不要我了,买了一个新弟弟!”米丽流下油脂眼泪。
“为什么？你不是很优秀吗？”
“我学习好、绘画好、唱歌好,可是我体育不好!”米丽痛哭流涕,“我的跑步速度一超过10米每秒,心脏就发出杂音。后来老师发现我心脏上有一颗早已停产的螺钉,就是它导致我心脏衰竭的。”
“心脏上的螺钉？”艾迪敏感地问,“让我瞧瞧。”
找到米丽的机械心脏,那上面果然有一颗螺钉。螺钉上铭刻着醒目的型号：N10c!
“找到了,终于找到了!”艾迪捏着螺钉,激动地跑了。
他一路跑进“机械工厂”,跑到万能博士面前。
“博士,我找到了!”他高举N10c螺钉。
“好的,给我,”万能博士将螺钉旋进心脏,舒服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现在我可以满足你的愿望了,”他说,“你是想当学习型的机械男孩,还是文艺型、运动型的？全能型的我也可以办到。”
艾迪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他突然想到了米丽。米丽曾经那么优秀,还是被淘汰了。就算他变成现在最优秀的机械男孩,按照机械人更新的速度,一两年后他的归宿必然是“机械人销毁中心”。
“我改主意了,”艾迪说,“我希望您把米丽变成一个真人。”
万能博士沉吟了许久。
“把机械人变成真人,这个愿望我还是第一次听见,”他说,“不过,我可以做到!”
艾迪兴冲冲地跑回垃圾房,令他失望的是：里面空空如也!难道米丽已经被垃圾车运走了？
艾迪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,一个机械警察抓住他。
“你就是艾迪吧？”
“是,请把我‘清理’掉吧。”
“我是万能博士派来的,他忘了告诉你,他已经替你准备了一套房子,以后你不用住垃圾房了。”
机械警察带艾迪来到一间小木屋,推开散发着原木清香的门,他看见里面有一个美丽的女孩,正在朝他微笑。
“嗨,艾迪,”米丽挥手,“欢迎回家!”
